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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利送彩金,西安小人物之王子亮

发表时间:2020-01-11 16:51:07  浏览次数:2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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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利送彩金,西安小人物之王子亮

新利送彩金,王子亮生于那个号称三年自然灾害的六十年代初期。不知是遗传的原因,还是自然灾害时生活条件不好,他的个子不高,满打满算没有一米六,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形象。

那时的他穿一条黄大裆,毛蓝的中山装笔挺,人看着是那么的精神。板鞋的边迟早是雪白的,那时的他也算是风流倜傥。

王子亮在很小的时间就没有了父母,但他跟着自己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并不是孤儿。他的家就住在西安的莲花池街,离我们家不远。

也许就这一个孙子的原因,爷爷奶奶管的不是那么的严厉,他就成了那一带著名的小闲人,抽烟打架弹吉他,听黄色录音带靡靡之音,凡是那个年代不良少年应该会的东西,他全部具备。

虽然是一个小闲人,但他聪明,当闲人并不影响他的学习成绩,高考的时间就差几分没有考上大学,在那一个学校只有一两个学生考上大学的年代,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没有考上大学的王子亮就开始了他的待业生涯,虽是待业,但活得特别的滋润。经常见他嘴里叼一根平猴,二六的黑凤凰擦的锃亮,前梁带一碎女娃,经常变换,飞奔在那一带的大街小巷里。

他那时已经算是北大街一带的红头了,能算得上红头老大与他心狠手辣有脑子是分不开的,再有一点他也算是练过几天,西安人说话也算是半个练家子,擅长玩一个九节鞭,据说舞起九节鞭刀枪不入,风雨不透,号称鞭打咸长两县,脚踢城郊六区。

最猛的一次是在西北三路,两个学校打群架,一方请他去帮忙,他一条九节鞭抡倒了十九个。那时我还是沟子后头背一个红军不怕远征难书包的小学生,人人都崇拜英雄,在我幼小的心中,闲人就是英雄,王子亮就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幻想有一天我也能够成为他那样的闲人,成为一个红头老大。

改革的春风吹遍了中华大地,也吹到了古城西安。古城也天天有着变化,许多人开始做买卖了,王子亮也开始了他的买卖生涯。

最初的买卖不过就是贩粮票倒银圆,那个年代全部是不合法的,中间也充满着艰辛和曲折。没有事的时间他经常给我讲:怎样把牙膏从后面掏空装上粮票躲过检查的人,怎么样识别银圆的真假。

当小闲人们的意识从怎么样打架当红头开始往怎么样去弄钱转变的时候,王子亮已经走到了他们的前面,我更崇拜他了,他有着超前的思想,英雄就应该是这样的。

南方花花绿绿的服装走到西安街头,他就开始了长途贩运服装的买卖,西安三天的火车到了广州,广州再三天的火车回到了西安,编织袋背回了南方的尼龙衫健美裤,就这样王子亮成了那个年代的有钱人。

金丝猴烟不要票了,议价的卖到了六毛五。西安的街头就有老外的洋烟卖,王子亮嘴里的平猴就变成了带把的良友烟,点烟的洋火也变成了日本的猫眼打火机,一个猫眼打火机要二百多,那可是过去一个人三四个月的工资呀。

人一顺百顺,就在小买卖做的春风得意时,他的工作也有了着落。他爷爷原来是个机关干部,虽然退休了,但面子还是有的。

先说让去当交警,他嫌马路桩子不好听,也许因为过去交警是清水衙门没有去。后来就进了公社,公社就是今天的办事处。那时远没有今天牛逼,据说全是小脚老太太的天下。就这样王子亮就去公社上班,有了一个人人羡慕的正式工作。

也许他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也许是他已经有了不同一般人的经历,别人眼里羡慕的工作他倒不积极,也就没有好好干。一年后,他就离开了单位,有人说他是日鬼倒棒槌叫人家开销了,他自己说是不愿意干辞职了。为了这事爷爷想不通就病倒了,不久就呜呼哀哉了,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他却不以为然的说:

呆在单位有什么前途,现在的社会就是一个转型时期,充满了无数的机会,以后的社会将不是谁有正式的工作就牛逼的社会,以后的社会将是一个商品的社会,谁有钱谁就是红头老大。

我辞去工作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要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我要做别人做不了的事,若干年后大家就会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

我坚信他的话,因为他是我心中英雄般的偶像,他有能力主宰一切。

事情就像他说的那样来了,服装越卖越好,后来就在骡马市有了一个铁皮亭子,但他一般不在亭子里。那里有一个十分漂亮的营业员,人家要跟他,他还不愿意。

他一天忙忙碌碌,据说还有别的买卖,见到他的时间不是在预售票的如意餐厅,就是在北大街的代代红食堂。一干人等肥吃海喝,啤酒碗放了一大片,嘴里的良友就没有断过,手里不时的玩着日本猫眼打火机。

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过去犯了错误的人讲究游街——几辆卡车拉了许多人到我们学校游街,里面就有王子亮,五花大绑,挂的牌子上写的是投机倒把。

那是一年的秋天,遍地的黄叶,秋风吹的人发木,但车上的王子亮,挺胸抬头,眼光坚定,就如地下党员视死如归一样,看见熟人还笑一下,风吹起长长的头发显的是那么的潇洒。

看着别的人吓得面如土色,我想这也许就是英雄气概吧。因为投机倒把他被敲了两年,我一直搞不明白投机倒把是什么,就如我直至今日也没有搞明白什么是黄色录音带,靡靡之音是怎么样靡靡的一般。

两年后的他,人还是那样的,但气质比以前稍微差了一点,也许是劳动号辛苦,杠子馍不是那么好吃的原因吧。钱是没有了,但精神还在,可以东山再起。

那时西安已经有了康复路,不用再跑到广州背货了,他就经常地批发一点衣服在北大街商场的门口——东亚服装店的门口卖。

总得来说那几年的买卖还是不错的,不久就有了一些钱。那些年兴搞养殖,他拿着一万多去了山东,引进了蚯蚓养殖的技术,在北郊的大白杨办起了蚯蚓养殖场。这蚯蚓可是个好东西,营养比人参还美,可以做中药,可以做酒,价钱比肉高的多,主要的是人家供种苗的地方还高价回收。

他租场地办执照,请了几个工人,红红火火。一年下来,繁殖了许多,到了向收购的地方交的时间,才知道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原来人家就是为了高价卖种子,人家收那干啥。算算场地费工资饲料,自己的钱赔完了不说,又是一沟子的烂账。

没有办法,又在北大街摆地摊卖服装了。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大龄青年,寻媳妇的问题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

自己没有钱,个子又低,找一个不行,再寻一个又不行,慢慢的自己没有了耐心,找个农村的算了吧。

邻居帮忙说了一个四川的,本来都成了,人家女方要求买一块手表。奶奶给了一百块钱叫去买表,他拿着钱去了东大街,走到了骡马市口想起自己曾经的辉煌,想起曾经在骡马市的摊位,想起漂亮的营业员追求自己,自己还不愿意,想起曾经二六黑凤凰前梁上不断变换的碎女娃,无限感慨:买他妈的表,去他的四川农民吧。自己跑到了东亚饭庄喝了个烂醉如泥,跑到伙计家去睡觉了。

一个月后自己又想通了,毕竟年龄大了,不管什么地方的,不管漂亮不漂亮,尾巴一掀是个母的就行了。当他花了四十五块买了一块蝴蝶表送去,四川姑娘已经回了老家,婚姻的事又再一次的放了下来,从此他的腕子就带了一个女式的蝴蝶表。

当我三年兵退伍回到西安的时间,王子亮的婚姻问题才解决,嫂子是甘肃的,身材高大长相一般,有着农村人特有的朴实。

结婚的时间我去了,多少年了,还是当初的厦子房,漆黑的门框,里面没有顶棚,房梁已经乌黑,四床被子两桌席就算办了喜事。算算那一年他已经三十有二,一年后有了个男娃,起名龙龙。

其实在我当兵的三年里,王子亮也曾经再一次的有了一点钱,认识了几个朋友,据说都是有背景的子弟,人家有倒钢材的指标,干一次成一次,他也跟人家去学,不知怎么的,到他干了,一次就翻把了,把自己的家底赔的是一干二净。

许是经的多了,许是见的多了,他不再对发财抱有太大的幻想,安分的做起了地摊买卖,他卖货嫂子看娃,夫唱妇随倒也其乐融融。中午嫂子做好饭送到北大街,自己做饭吃的舒服,更重要的也是省了钱。

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大的理想,百万已经是他年轻时的一梦了。他想的更多的是:怎么去赚个十万八万把自己的房盖了,自己住两间,再租几间,老了吃个房租。

四年后我下了岗,没有办法也就去北大街摆地摊,亮子哥给我帮了不少忙,嫂子有时送饭也给我个包子什么的。

西安人抽烟的档次是一天比一天高了,不要说平猴了,窄板已经淘汰,大家抽起了白沙,良友也早不是什么好烟了。可是他已经不抽良友,他又抽起了平猴,给别人说:他的烟瘾大,吸这过瘾。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再抽好烟的钱了,他的辛苦钱还要攒下盖房。

为了让别人知道他的瘾大,有人发他一支过滤嘴的好烟时,他都夸张把过滤嘴掰掉再吸。不过烟瘾就是越来越大了,一天两包平猴有的时间还不够,烟抽的多了有的时间老咳嗽,我想劝,再想:人活在世上的压力太大了,就让他抽吧,吃喝嫖赌没有钱,两包平猴的爱好留给他。

那时的摊已经不好摆了,但王子亮特别的勤奋,比别人摆的早收的晚,因为他的钱已经很快可以盖房了。

一天我们在商场门口摆摊,亮子哥没有烟了去买烟,我一人看俩摊子。市容过来了十几个,人家都跑了,我两个摊就没有收利索。冲上来一个市容,一脚就踢翻了一个摊子,刚要踢第二个,王子亮到了:干啥?随着他的一声吼,市容不动了。他的眼里流露出了当年的那一种恶气。队长说:慢点,不要把人家的东西踢烂了,收拾好回去处理。几个队员乖乖的数清了东西装到了车上。

我们两个到了办公室,我给队长发了一个哈德门,人家不抽,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好猫,扔给了他一个,指了指墙角的货,什么都没有说转过了身。王子亮点燃了烟,也什么都没有说,指了指货,我抱着就出了门。

到底是老闲人呀,面子就是大,虽然不混了,市容队长还给面子,厉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亮子哥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啥?他跟我是一天进的公社,我在的时间,他混的还没有我好,现在已经是队长了。

一路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快到北大街了,他说:

兄弟,你知道不?我现在真的后悔了,现在虽然是商品社会了,但我们这种没有关系没有门路的小人物是永远不可能发财的,老了干不动了,也许就没有饭吃了,没有医疗没有房子,就连娃都害了,咱没有关系没有朋友,以后娃上学咱没有钱,只有跟咱摆地摊一条路了,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摆摊的娃就摆摊了。

我以前说过:若干年后大家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实践证明我是错的。我如果当年不出来,现在不说什么房呀,咱也是抽好猫了,砍头子才说他喜欢抽平猴。

钱终于攒够了,前清的厦子拆了,三间三层的楼房起来了,水磨石的地面,有卫生间,修了门楼子,真气派。

亮子哥的钱也花完了,娃也该上学了,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地摊已经不如过去的地摊赚钱了,亮子哥更辛苦了,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早已变成了惟利是图的小商人,为了一毛半毛可以跟别人磨半天。

市容来的时间,他也跑的比别人快,如果叫抓住了,也学会了和别人一样,把二十多的小伙子叫哥,给人家买烟,脸上那种讨好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九节鞭已经许久没有见他耍过了,天天不变的就是那两包平猴烟,人也特别的爱咳嗽,有一天我发现他咳嗽吐出的痰里有血,我就说:亮子哥。你去看一下吧。他说:咱不看,咱也看不起了。

几天后,我们在一起谝,他说:你知道我得的是啥病不?

我说:是啥病?

是肺癌,而且是晚期。

我一下惊了:真的?

亮子说:真的又咋,像这病花三万是死,花十万还是死,我就一万多元,到医院不知道够不够挂号钱,算了,咱不看了留给你嫂子娃还可以过两年。

我一下站了起来:亮子哥走,咱赶紧看走。

亮子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哥是跟你开玩笑呢,我是喉炎,买了消炎片已经好了,不过这抽烟多了就是没有好处,从今天起我就不抽烟了。

从那以后,亮子再也没有抽过一支烟,我真的佩服他的毅力,我戒了许多次的烟一次也没有成功,他一次就戒了。

往后的日子他比以前更卖命了,天天第一个来,没有市容的时间就大声吆喝着卖。

半年后的一天,早上没有见王子亮出摊,我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勤奋的人不会有什么事吧,我的心中有了不祥之兆。

中午嫂子哭着来找我,亮哥在半年前已经得了肺癌晚期,一直给谁都没有说,今天早上吐了几口血,才给嫂子说了实话,自己非不去医院看,嫂子叫我去劝。

我和嫂子哭着劝,最后是嫂子以死相逼,他才答应去医院看。嫂子取出了所有的积蓄两万两千元,其中有一万就是他这半年攒下的。我说咱赶紧打个车走,他不,他说咱骑个自行车能省七八块。

我骑着他那带过无数碎女娃的二六黑凤凰带着他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他说:兄弟我想抽烟。我说知道了,走到了烟摊跟前,我咬了咬牙,买了一盒中华烟。我们坐到一个泡馍馆里,一个牛肉一个花生米一个人三个馍的泡馍,抽烟吃饭边吃边谝。

他说:这病看是死,不看也是死,我真的不想看,把钱留下他娘俩还能过个两三年,我这一死可咋办呀。

我说:哥你不管了,就是咱卖房也给你治病,你一定能好。

一盒中华抽完,他把三个馍的泡馍吃了干干净净,两个凉菜也全部装到了肚子里,给我说:我恐怕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进了医院,自行车存在了保管站,一个月零十九天,人就毕了,钱也花完了。他心爱的黑凤凰,是往火葬场送人的那一天我骑回去的。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听说民族英雄岳飞死的时间也是三十九,我心目中曾经的英雄王子亮也是死在三十九。

2005年的西安没有下雪,但天气很冷,一天我经过北大街,风向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路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看见嫂子站在出版社的门口,手里端了一个小小的纸箱子,里面放的口罩在沿街叫卖,后面的台阶上站着他儿子龙龙。

龙龙已经有十三四了,个子长的比他爸当年还高,已经全部熟悉了市容检查车的号码,他站在高处机警的看着四面的马路,在给他妈放哨。

我说:龙龙走,叔领你吃肯德基。

龙龙说:不了,去年我过生,我妈给我买过了一个汉堡了,现在赶紧卖,一会市容上班了就干不成了。

我看着龙龙机警的眼光,冻得通红的耳朵,解下了我的围巾给娃围上了。这也许就是人常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娃你为什么受这罪,因为你爸就是个摆摊的。

作者:家住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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